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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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，吴兴华裤子一提，就见老伴已经把早饭摆到桌上了。他刷了牙，洗了脸，坐到就吃。吃了几口停下来问老伴：“小梅怎么不起床吃饭？”

“她说她头有点疼，想再睡会。”

老伴答。吴兴华很在意的问：“是不是感冒了？回头我从村卫生室给她拿点药。”

小梅妈说：“她说没事，熬夜熬的吧。不是看书，就是看电视，一熬就是半夜，头能不疼吗？”

吴兴华却说：“看书看电视都是学习呀，爱学习，好事，比她哥小文强多了。”

一提到儿子吴小文，吴兴华就来气，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像他的地方都难，他从小就贪玩，不好好念书，初中没读完就死活不愿去学校了，后来只得早早给他娶了媳妇让他独立过日子。好在女儿小梅算是给他争了口气，一个山区的女孩子能读到高中毕业，在这方圆十几里也少有，所以吴兴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。“这会不想吃，那就让她再睡会吧，回头把这饭菜放到热锅里，等她睡醒了再吃。”

吴兴华说完接着吃，他一口气吃下两个鸡蛋和两个白面馒头，外加一大碗玉米粥，吃完，他擦了擦嘴边的饭渣，起身去车棚推他那辆刚买回不久的“野马”牌摩托车。他把车子推到院中央又重新支起来，从后备箱取出一块棉布巾，将摩托车外部的浮尘仔仔细细擦个净光，最后骑上去，用他那硕大的一只脚板熟练的往启动杆上猛一踩，摩托车后面的排气管立马就喷出一股白雾一样的烟。到底是新车，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充满爆发力，比起撇在院角的那辆锈迹斑斑的老“永久”自行车，那可是天壤之别。不过，虽然这辆自行车现在旧得不能再骑了，但是当初也是洼里村的唯一，那时候骑着这辆象征他身份的自行车在山道上出出进进，心境也不比现在差多少，也是满怀自豪。现在，他骑的仍然是洼里村独一无二的电驴子，内心那份豪爽的感觉自然就不用说了。吴兴华今天并不去多远的地方，还跟往常一样，去村委会上班。年底了，村里的琐碎事多得很，样样都需要他签字或是督办，二十多年了，一直都是这样。其实，村委会离村庄也不远，也就是七八百米，不过，全是上坡路，以前没有自行车的时候，去大队部全靠双腿来回跋涉，后来有了自行车，上班时虽然是骑一截路再下来推着走一段，但下班回来是一路下坡，就可以不用脚蹬，飞箭似的溜到家门口。如今，自行车换成了电驴子，来去都骑在上面，管他上坡还是下坡，自然是省力省时又威风，吴兴华时常暗自惊叹这个时代变化得太快了，就像是做梦似的让人意想不到。去村委会的路必须经过一片从河边繁衍过来的小竹林，坡路刚好从这里开始，吴兴华骑到此处，必然要加大油门，摩托车嘶吼着吐出一股浓烟便开始爬坡。这时，从小竹林里突然钻出一个女人，正正的挡在车前头，把吴兴华惊出一身冷汗，他猛踩刹车，定睛一看，原来是赵乐妈。赵乐妈今天是披肩长发挽在头顶，从上到下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她往车前一站，神情慌乱的看着受惊的吴兴华。吴兴华迅速减小油门，两条长腿叉开，脚落在地面，没好气的说：“干嘛呢？清冷的大早上跑这来吓人！”

“等你。”

赵乐妈嗫嚅道。“等我？有事吗？有事去村委会说呀！”

“不，我就在这里讲。”

吴兴华无奈的将摩托车熄了火，两腿继续叉着落在地面，他并不打算下车，用沉闷的声音急躁地问：“到底啥事，快说！”

“想求你给我儿子小乐一条活路。”

赵乐妈说。吴兴华听得有点懵，忙问：“不是，你……你啥意思？啥活路死路的，我有那能耐吗？”

“你有。只要你给我儿子小乐一个当兵的名额就行了。”

赵乐妈哀怨的看着吴兴华说。“嗨！这事麻烦呐，我们村参军名额前天就落定了，你也不早跟我说！”

吴兴华抓耳挠腮一副为难的样子。“名单不是还没报上去吗？我今天撕破脸皮再求你一回，只要你给我儿子留个名额，让我做啥都甘愿。”

赵乐妈凑近吴兴华，就要下跪。吴兴华慌忙下车支起摩托，伸手去拉赵乐妈。”

哎哟，你千万千万别这样，乡里乡亲的，让人看到成啥了？”

吴兴华拉起摆出下跪姿势的赵乐妈，思量片刻，说：“要不这样吧，名单我暂时给他添上，到了县武装部能不能验上那我就管不着了。”

“好好好，太感谢你了！你看……我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啊。”

赵乐妈惊喜得有点失态，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了。“要什么感谢呀，乡里乡亲的。赶紧回家吧，我还有好多事呢。”

吴兴华其实读懂了赵乐妈的心思，他之所以摆出一副仁慈和豁达的姿态，是因为眼前站着的这个女人，早已不是十多年前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风韵十足的少妇了，因此他随便给她个口头承诺，好让自己尽快脱身。然而，在赵乐妈这里，她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想不到今天的事情会办得如此顺利，就那么简单的几句话，也没有提出任何回报的条件就成了，这说明那个老东西还是讲点旧情的。赵乐妈傻傻的站在原地，直到吴兴华踩响摩托车，渐渐消失在尘土弥漫的坡道上她才梦幻般地松了口气。她一股劲跑回家，兴冲冲的闯进儿子睡觉的房间，亢奋的说：“小乐，成了！成了！你当兵的名额有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