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.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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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郑家姐妹从魏国公府归家后，次日一早，郑母领了王婆子去隔壁串门，郑好径直去了郑殊房里。郑好进屋时，郑殊正对镜梳妆，满脸自怜，见郑好进来，偏头浅浅一笑，轻启朱唇，道：“妹妹来了？昨夜睡得可好？”

郑好看着郑殊的一颦一笑，心内直叹，姊妹三个，惟二姐容貌出众，幼时她曾羡慕不已，如今看来未必是好事。单看昨日之事，那国公府大太太和自家长姐的算计，二姐这般柔弱之人，哪儿能那么容易全身而退。看来她得寻母亲说说，让二姐早日与樊家完婚是正经。
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郑殊笑问道。

郑好挪了一把椅子在郑殊身前坐下，一脸严肃地握住郑殊的手，正色道：“二姐，往后若是大姐再要带你去国公府，你便辞了吧！”

郑殊脸色一变，抖着声问道：“三妹这话何意？”

郑好双眉一蹙，深深地看进郑殊的眼睛里，道：“二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？大姐几次三番在你面前提及那国公府大太太多么慈爱，多么喜欢你，又提及那位大少爷想讨二房，你见过哪个做姐姐的在妹妹面前提这种事的？昨日摸叶子牌时，你瞧见了什么我不知晓，我只知我瞧见了一个酒色之徒。再说那位卢大奶奶，上得老太太欢心，下有得力丫鬟帮衬，既有家世又有权势，连这样的儿媳那位大太太尚且不满意，若是姐姐真去做那二房，姐姐能讨了好？”

“呸！你瞎说什么呢！什么二房？我是订了亲的。”郑殊红着脸啐了一口，骂一句说一句，只是在“订了亲”三个字上流露出些许惆怅。

郑好听罢，心内一宽，眉头舒展开来，笑道：“二姐你能这么想，我便放心了。我生怕你被长姐拿那些富贵假象迷住，动了心，着了道，可就万劫不复了。既如此，我便寻个时机跟娘亲说了，趁早跟樊家议定亲迎之期，咱们两家前面的礼数都是齐全的，若不是父亲离世，你怕早已是樊家妇了。早些定下早些安心。”说罢，那握住郑殊的手一松，就要抽身离去。

郑殊一听，反手就去抓郑好的手，慌乱之中攥得紧紧的，短促地叫了一声“别”！说完，自知失态，又缓了语气，说道：“倒也不用那么急，眼下什么都没备好……”

郑好手上吃痛，“嘶”地抽气，郑殊才忙放开她的手。郑好不解地看着她，问道：“二姐你似乎不情愿嫁给樊家？若不是为父亲守孝三年，你和樊大哥怕是早已完婚，为何你现在推三阻四的？”

郑殊被说中心事，脸上一刹红一刹白，嘴角嗫嚅几下，终究是没说话。

郑好急了，喃喃道：“不行，我不能看着你走错路，我要去跟娘说，你要早点成亲……”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跑，郑殊一把抱住她，眼泪滚落下来，哀求道：“别去，好儿，别去，我求你。”

“为什么？我不明白！这是爹生前费尽心思给你定下的亲事，你为什么会不想嫁入樊家？你知不知道你这般美貌，若是不早早成亲，迟早被姐姐和姐夫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，他们指着拿你去换个前程，你到底明不明白！”郑好被郑殊抓着双臂，这几句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嘶吼出声。

郑殊被郑好这一顿吼，忽然泄了全身的力气，一下滑坐在地，泪如雨下。

郑好亦跌坐在椅子上，拿着手绢抹泪。

良久，郑殊泪眼朦胧地看向郑好，问道：“好儿，我被人掳走那天，你是不是去了霓裳阁？”

郑好猛地抬头，惊异地看向她，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郑殊扯出一抹苦笑，道：“那日，我带着小鹊本想去买些腊梅花的花种。街上满是吆喝声，我不经意间，又看到了霓裳阁。还记得有一年，爹说，等年终领了俸禄，就让我们去霓裳阁挑两匹料子……可是后来，爹走了，霓裳阁再也没去成……我远远地看你走了进去，我情不自禁地就想跟着你，丝毫没听见旁人在叫喊。那些歹人一路狂奔，旁人都躲开了，只有我怔怔地往前走，我心里眼里只剩下霓裳阁，我想进去看看……小鹊慌乱中冲出来想把我拉开，结果跟我一起被掳走了……”

郑好忙解释：“二姐，你误会了，巷口的黄大娘告诉我，霓裳阁招绣娘，一两银子一个月，她说我的绣活好，可以帮我向掌柜引荐。”

“绣娘？”郑殊呆呆地重复，笑出了眼泪，道，“你想去霓裳阁做绣娘？”

郑好坚定地点点头，道：“是，绣娘。娘与我商议过了，爹留下的一百两银子与京郊的三亩田地都给你做陪嫁带去樊家。待你出阁之后，我便去霓裳阁做绣娘，一两银子一个月足以奉养母亲。”

郑殊愣愣地听完，忽然笑起来，起初只是无声地咧着嘴，后来便是仰头狂笑，那笑声吓得郑好忙蹲到她身前，急急问道：“二姐，你怎么了？”

郑殊笑中带泪，愤愤地说：“凭什么？凭什么我们就要过得这般清苦？这些年，我拿得出手的衣裳都是靠别人施舍。我讨厌‘赏赐’两个字，我讨厌听到‘这个太太赏你，那个太太赏你’，我比别人差在哪里？昨日去国公府你也见了，国公府的几个姑娘，我明明比她们都生得好，为什么，我为什么要嫁给樊迟一个八品县尉？爹爹生前还是六品给事中呢，我们的日子尚且如此，那八品县尉能是什么日子？这样的日子我还没过够吗？”

郑好被她这番话吼得连连后退，摇头叹道：“你疯了！我这就去找娘！你一定要嫁给樊大哥！”说罢，不理会身后哭喊的郑殊，把门一锁，又对着在远处瑟瑟缩缩的小鹊厉声说道：“把门看好！不许让二姐出来！”

这厢，郑二姐出不了郑家的大门，那厢，徐敦也进不了博望侯府的大门。

徐母勒令徐敦今日来博望侯府请罪，徐敦不敢不从，只是此时被几个仆从挡在门外，好生狼狈。徐敦的长随王福对着博望侯府的人赔笑道：“劳烦几位大哥进去通传，魏国公府的姑爷来了。”

那几个守门之人一早就得了管家的命令，此刻只冷笑，道：“我们不认识什么国公府，瞧你们几个獐头鼠目，一看就不是好人，再赖在我们侯府门口，我们可就报官了！”

徐敦红着脸，哑着声问道：“一句话，这门到底开是不开？”

那守门之人立在台阶之上，冷冷地回他：“一句话，不开！”

徐敦气急败坏，只能对着跟来的人怒喝一声“走”。那长随还带着几个小厮，捧着一堆锦盒，见徐敦走了，他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，仍赔着笑对那几人说道：“我们不进去，劳烦几位大哥把这几个锦盒带进去，是咱们老太太给咱们大奶奶的。”说罢又去往那人手里塞银子，那几人只是不接。长随最后没法，喝令几个小厮将东西和银子往博望侯府门前一放，就头也不回地撒腿跑了。

几人气喘吁吁地追上徐敦，那徐敦只觉得丢脸至极，抬手挥退几人，道：“你们先回府吧，不用跟着我。”众人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国公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