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来而无往非礼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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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家屯农户夏国雄的儿媳妇，晚上去做了引产手术。夏国雄听说引产出来的是男婴，就紧闭双眼，仰倒在床上，泪水立即从眼角流淌出来，砸得枕头咚咚声。

夏国雄躺在床上，是连睡了十天才起床。他在这十天的日日夜夜里，是把周家村委会的吕振国、夏天益、陈红，还有那个倒霉蛋周三尔，这四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无数遍，特别是夏天益家的祖宗，更是被他指名道姓的骂个不休。

夏国雄之所以这么恨夏天益，他认为是夏天益把他儿媳妇怀孕的事透露出去的，然后在那天晚上闭门不出，装着什么也不知道。夏国雄在外打工多年，虽说最终是个失败结局，但他什么样人没交往过？什么事能瞒过他？

他儿媳妇从房里出来，坐进面包车里时，夏国雄是破口大骂，骂着骂着，他就不骂了，因为这时他想起了周广得养的看家狗，他们跟周广得养的狗差不多，自己没必要跟狗生气。狗咬了人，人不可能去咬狗。

夏国雄躺在床上，前八天咒骂着他以为该咒骂的人，到了第九天，却开始骂自己，骂自己这多年来，纯是个猪鼻子插大葱装大象的混蛋，骂自己无知、无能、无德。把全家人这多年打工挣的钱，用来开什么狗屁工厂，把钱赔得一干二净，自己丢人现眼不说，害了妻子儿女，现在又害了孙子。想起那个没跟他见过面，就人为夭折了的孙子，夏国雄又忍不住的嚎啕大哭，想到自己这个家庭将要成为绝户，更是痛苦不已，他想自己要是没把钱折腾光，就算他夫妻俩回家养老，那他儿子，儿媳妇是根本不用回来，他俩在外地把孩子生下来后再带回来，不就可以了。

夏国雄越骂自己越生气，伸手狠狠地打自己两耳光，打过之后，脸没觉得痛，倒觉得嘴里有咸味，就知道自己把嘴里什么地方打破了，用舌头把上牙床和下牙床舔两遍，嘴里就有了口水和血腥味。

夏国雄没有把嘴里血水吐出来，而是咽了下肚子，骂了句活该后，又像一具僵尸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，直到没拉严的窗帘缝有点微光，就连电灯也不开，在黑暗中穿衣后开门出去。夏国雄现在最怕见到熟人，更不想听熟人对他说安慰之类的话，只想尽快找个地方，再把自己藏在里面，独自舔舐自己的伤痛。也想尽快离开让他伤心的夏家屯，再到远方去漂泊，去流浪。

在夏国雄痛苦的日子里，夏家屯还有个人也在痛苦和烦恼着，这个痛苦和烦恼的人，就是被夏国雄指名道姓咒骂着的夏天益。这段时间夏家屯男女老少，都把夏天益当成了空气，就是他爱人巧莲，对他也是爱理不理，虽说家里每天三顿饭菜，巧莲还是跟以前一样按时做好了，但她是把饭莱端到饭桌上后，自己就开始吃，夏天益来吃饭时，她却是夹点菜放在饭碗里，端到屋外去吃，把夏天益气得是有苦无处说，想发火，却又不知该对谁发火，便感到烦恼和孤独。

以前，夏家屯虽说有不少人对夏天益没好感，但湾里要是有个屁大的事，不是张三在第一时间来家里告诉他，就是李四在路上拦着他跟他说，可现在夏国雄家里出了这大的事，过了这多天，竞没人给他透露出半个字。

这天早上起床后，夏天益骑着自行车去北泉镇买点小东西，刚到离国道不远的机耕路上，在路边放牛的夏跃进，一把拉往他自行车后架看着他说：我看你夏天益也是个人模狗样的东西，怎么就喜欢做让人绝八代的缺德事？你在村委会混了这多年，也没看到你混上个村委书记，现在是个快要死的人，还能当上村委书记吗？夏天益听到夏跃进这没头没脑的骂，立即从自行车上跳下来，自行车也不要的让它倒在路中间，用手指着夏跃进说：夏跃进，你在说什么狗屁话？你才是快要死的人。

夏跃进接着夏天益的话满不在乎说：对，我也是个快要死的人，你信不信？如果我现在死了，夏家屯所有人都会为我伤心落泪，也会送我到山上。而你夏天益现在死了，估计湾里人都说你该死，就算有人送你上山，也是看你儿子和巧莲面子。夏天益气得火冒三丈地说：你这个狗东西，在放狗屁，大清早的，你无故给老子放什么狗屁？

夏跃进弯腰歪头看着夏天益，阴阳怪气说：是无故吗？你这混小子，要想人不知，除非已莫为，连这点道理也不懂？还要老子教你？夏天益说：我要你教个狗毛。怎么了？你们还在想要周广得的承包田呀！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，门都没有，那荒田是我划给周广得的，也是我要他承包十七亩的，承包协议书也是我写的，也是我盖的村委会公章。我现在就把这些都告诉你了，你们能把我怎样？

夏跃进用种怪怪的眼光看着夏天益说：我才不为那破田把你怎样。夏天益生气地说：那你又为什么在我面前放狗屁？夏跃进问：国雄儿媳妇怀孕的事，是不是你说出去的？夏天益一把拉住夏跃进牵牛绳的手说：等等，你给我说清楚点。夏跃进说：国雄儿媳妇生了两个女儿。

夏天益立即说：这我知道。夏跃进说：他儿媳妇去年又怀上，是个胖小子。夏天益盯着夏跃进说：你们认为是我告诉他们？操他爹，难怪湾里人看我都怪怪的，连巧莲对我也是爱理不理，我还以为是为周广得承包荒田的事。操他爹，什么坏事往我头上想，我有这么坏吗？国雄哥现在怎么样？夏跃进说：能怎样？躺在床上，谁也不见。

夏天益叹口气说：换做我，也会这样。他也真是，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计划生育抓得紧，就不能让儿媳妇在外面生了再回来？夏跃进说：你不是知道国雄投资失败了吗？夏天益又是叹气说：真是好汉无钱处处难。不行，我去看看国雄哥，跟他把事情说清楚。说完就去把自行车扶起来，准备骑上去往回走，不想夏跃进又拉住自行车后架说：你现在别去，他还在气头上，弄不好你俩会打起来。

夏天益听取了夏跃进的话，没有去找夏国雄解释，而是连北泉镇也没去的骑自行车回家了，他把自行车站在堂屋墙边，去厨房门前对正在烧柴火做饭的巧莲说：你这个不明事理的女人，湾里人猜疑我，你也跟着怀疑，有你这样做夫妻的吗？

巧莲把手上一把柴全部塞进灶膛里，气呼呼地对夏天益说：我怎么不明事理了？我就是再不明事理，也知道不随便得罪湾场里人，那些国家的大事，跟你有什么相关？你只是个村委干部，你管这么宽干嘛？夏天益说：我管什么了？巧莲说：夏国雄儿媳妇怀孕的事，不是你在村委会上说的吗？那天你是去村委办公室。夏天益说：你怎么也跟外人一样，这么不懂我？夏家屯这多生儿育女户，有几家没违管理条例？我带过半个人来找他们吗？我生活在农村，难道不知道农户家里男人的重要性？

巧莲见丈夫发火了，就轻声嘀咕问：这事真不是你说出去的？夏天益生气地说：我说个屁。要不是夏跃进刚才告诉我，我还不知道。巧莲来到夏天益身边，把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上，一只手摸着他脸说：不是你说出去的就最好，村干部我们可当可不当，但夏家屯人我们不能随便得罪，村委干部总有下台的一天，我们子孙后代都要住在这里。夏天益用手摸着脸上巧莲手背说：这我能不知道？

这事让夏天益几天都不痛快，当吕书记再次的在村委例会上，又提说吕家湾和夏家屯农户换田意义和重要性时，夏天益嗅出夏国雄家的事，跟两湾换田有关，肯定是吕振国知道了夏国雄在湾里带头反对两湾换田，就利用这事来打击夏国雄，让他自己用手捂胸，独自享受自己的撕心裂肺的痛苦，告诫他少在湾里兴风作浪。

夏天益想：你吕振国这么做，把我也连带伤害了，村委会本来有四个村委员，现在周三尔村长是半死不活，你早就说北泉镇政府同意了周广得任代理村长，可今年春天开了五次村委例行会，周广得却是一次也没来参加，真不知道你吕振国葫芦装的什么药。往年村委工作哪有抓得这么严？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，遇有人来突击检查，还让陈红上门去跟他们说，让去外躲几天，甚至是要他们到外地去，等孩子生了再回来。

这次夏国雄家发生的事，并且事先不告诉我，这不是不信任我吗？夏天益想到这，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伤害，便对吕振国产生了反感。吕书记还在说换田这意义那好处时，夏天益不耐烦打断他话说：两个湾场的田地，几十年来都是各湾耕种各湾的，虽说夏家屯有的农户在田地第二次承包时，放弃了承包权，但国道边还有二十多亩田地的承包权在农户手中，他们不肯把这些田拿出来，跟吕家湾抛荒田交换，肯定是有他们的理由。我们去强迫他们交换，他们顶着不肯，我们有什么办法？即便是强行做，也不一定能行，反而会使他们对村委会产生怨恨。那样是没有什么好处，也不利于以后的工作。

自己话没说完，就被人打断了，要是在以前，吕书记肯定不高兴，但他今天没有不高兴，反而像是局外人，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对待这件事，见夏天益说完了话，就微笑着问陈红说：你对夏委员的话有什么想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