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夜起床别开灯》转载请注明来源:有图书51youtushu.com
表哥的布鞋碾过碎玻璃时,“咯吱”声像冰碴子在牙床间滚动,听得我后槽牙发酸。他和大伟哥架着我的胳膊往上举,肚皮蹭过窗框断茬的瞬间,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——那些被踹碎的木刺尖得像针,扎在皮肉上不疼,却麻痒得钻心,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“怂包,不敢了?”大伟哥的手按在我后背上,掌心的汗混着泥土味、铁锈味,还有股淡淡的烟袋油子味,压得我胸腔发闷。他的指甲在我衬衫上掐出几道印子,“进去摸块砖就成,回来哥请你吃冰棍——橘子味的。”
我缩着脖子往窗里钻,窗框卡得肋骨生疼,像要把肺挤出来。刚探进半个脑袋,红壁纸的腥甜味就迎面扑来,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,裹着腐烂水果的酸馊,直往鼻孔里钻。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早饭吃的玉米糊糊在喉咙口打转,赶紧用嘴喘气,却吸进更多怪味,呛得眼泪直流。
“快点!磨磨蹭蹭的,娘们似的!”表哥在窗外催,他的声音透过玻璃碴子,带着点不耐烦的颤。我看见他蹲在窗台下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——那是昨天在河里摸鱼蹭的。
脚刚落地,就踩着团软乎乎的东西。我低头一看,是团缠成球的卫生纸,黄白相间,上面沾着黑褐色的印子,边缘卷得像晒干的海带。那颜色太像我上次磕破膝盖时结的痂,被雨水泡软了又晒干,硬邦邦的,透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
我手忙脚乱地摸墙,壁纸潮乎乎的,像浸了水的棉絮,指尖摁下去能陷个小坑,抬起来时指腹已经染得发红,像抹了层没干透的红漆。蹭在裤腿上,留下一道道淡红的印子,看着像血。
墙上的大相框突然晃了晃,没了玻璃的框子“吱呀”作响。里面的结婚照泛黄发脆,男人穿中山装,领口别着朵红绒花,花瓣掉了一半;女人穿红棉袄,盘着油亮的发髻,簪子上的珠子却裂了道缝。可两人的脸都被黑褐色的痕迹糊住了,浓的地方像泼了墨,淡的地方透着肉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,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,深不见底。
“这谁啊?”我忍不住回头问,声音发紧。
“老陈家的媳妇,”表哥在窗外搭话,声音压得很低,“结婚头天晚上,俩人都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我一愣。
“死了!”大伟哥抢着说,“听说男的喝多了,把煤油灯碰倒了……火灭了之后,就剩这张照片了。”
我盯着照片里女人的红棉袄,那红色在昏暗的屋里透着股诡异的亮,像刚泼上去的血。突然发现棉袄下摆有个破洞,露出里面的棉花,也是黑褐色的,像被血浸透了。
“妈呀!”我转身就往窗户爬,脚腕却猛地一紧,像被水草缠住了。我低头一看,浑身的血都凉了——是堆缠在一起的头发,黑黢黢的,长的拖到地上,短的打着卷,像被人胡乱揪下来的。发丝细得像棉线,却勒得脚腕生疼,顺着裤脚往上爬,缠在小腿肚上,凉丝丝的,像蛇在游。
“拉我!快拉我!”我扒着窗框喊,手指抠进木头缝里,指甲缝里全是灰,混着点暗红色的粉末,不知道是土还是别的什么。我看见表哥和大伟哥的手伸过来,两人的手都在抖,表哥的指甲掐进我胳膊肉里,疼得我倒抽冷气;大伟哥的袖口蹭过我脖子,带着股汗馊味,还有点他奶奶的雪花膏味——早上他准是偷抹了。
可那些头发缠得更紧了,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扯,往骨头缝里钻。我低头挣扎时,看见头发里混着些亮晶晶的东西,眯眼仔细一看,是碎玻璃碴,尖的那头扎在头发里,闪着冷光,像藏着无数把小刀子。
“使劲!”表哥吼着,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,像蚯蚓在爬。他另一只手抓着窗框,指关节发白,“啪”地一声,一块木头被他掰了下来。
我感觉胳膊快被拽断了,骨头缝里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要散架。就在这时,脚腕上的拉力突然松了,整个人“噗通”摔在窗外的泥地上。后脑勺磕在块石头上,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冒起金星,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蝉在叫。
“鞋!鞋上!”大伟哥的声音变了调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我晕乎乎地低头,看见右脚的解放鞋上缠满了头发,黑沉沉的,像套了层硬邦邦的盔甲。有些头发丝还往袜子里钻,贴着皮肤爬,痒得人心里发毛,却不敢伸手去拽。那些头发湿乎乎的,带着股土腥味,还有点像我妈梳头时掉在梳子上的味道,只是更浓、更腥。
“哇——”我再也忍不住,哭了出来。眼泪糊了一脸,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我手忙脚乱地扯头发,可那些头发像生了根,越扯缠得越紧,还带着股焦糊味——后来表哥说,我哭的时候,大伟哥急得掏出烟头烫,烫得头发卷了边,却没断几根,反而把我的鞋烧了个小洞。
表哥掏出火柴,“噌”地划着,硫磺味“刺啦”一声窜进鼻子。他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凑近我的鞋。头发“滋滋”地卷起来,冒出股焦臭味,像烧鸡毛,又像我家过年燎猪毛的味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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